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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古典武侠玄幻] [转载搬运] 《天汉风云(1-100)》 作者:xrffduanhu1 [连载中 第一百章·微山湖上的板刀面][附件下载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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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转载搬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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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状态: 连载中
章节范围: 第一百章·微山湖上的板刀面
文章作者: xrffduanhu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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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章·微山湖上的板刀面(中流砥柱篇,开篇,剧情章)

  宣和四年十月初七。
  汴州城外那场牵羊礼,像一阵阴风,很快吹遍了中原。大汉天子赤着上身,牵羊跪伏,被人一路牵着走。消息传开,沿途州府的官儿们,脊梁骨先软了大半。
  胡人铁骑顺着黄河两岸往兖州方向压过来。许多城池的守将,连敌军的影子都没见着,当夜就弃城跑了。有的地方官更干脆,几十骑胡人游骑到城下转了一圈,他便大开城门,双手捧着印绶和钱粮,弯腰迎出去。
  汴州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。破城那天没死成的紫袍公卿,如今一个个换了脸。有人主动剃发易服,跑到完颜宗望马前摇尾巴;有人被刀架着脖子,提笔替女真人写安民告示,帮着这帮人在汉家故土上立规矩。
  但在北边,退到邺城一线的徐世绩大军,终于和常山方向血战多日的岳飞、陈庆之等部连成一气。胡虏的攻势在这个方向上停了下来,对于汉军的重兵集团他们没有决心去啃,战略决战不能这么容易打响。
  但胡骑停下来的真正原因,还在他们自己帐里。
  黄河以北,原本负责阻击徐世绩南渡的契丹和鲜卑大军,早没了打硬仗的心思。耶律休哥、慕容恪这些胡族名将隔着黄河,看着女真人在汴州城里把金银布帛一车车拉走,把汉家后宫的嫔妃帝姬装车打包,眼睛都红了。一起南下打草谷,凭什么女真人吃得满嘴流油,他们要在北岸替人挡刀子?
  契丹和鲜卑诸将很快有了默契:黄河南岸的仗,看着就行,女真人要他们配合作战不管,有城池接收采取;匈奴和突厥要他们抽兵北上、合围冀南,不去,问就是等大本营的消息。
  五大部拼起来的联军,就这么卡住了。各打各的,谁也不肯先动。
  他们都在等。
  等一个能打破眼下僵局的机会。
  但问题对于天汉方面更是不可回避的——汴州沦陷了。
  对冀南前线的天汉诸将来说,这消息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刀。他们在这里死守,一是人口城池密集,作为华夏重地的河北南部不可轻让,二是给汴州行在当屏障,避免敌人全军南下压迫核心地带。现在天子被人牵羊跪伏,都城都丢了,这道屏障还挡什么?十几万汉军仅剩的野战精锐,一下子没了方向。守,守的是谁?退,退到哪里去?
  震撼和悲愤压了没多久,作为名将,仍然在寻求战机。常山一线已经抱团的岳飞、郭子仪、彭越,加上刚收编重组的孙廷萧旧部——戚继光、张宁薇统领——趁着匈奴和突厥观望不前阵脚松动,反手就是一刀。
  岳家军的背嵬骑兵先楔进敌军前阵,郭子仪和彭越从两侧包抄。这一下撕得不轻,斩首数千,铁木真的乞颜部后撤三十里。
  但岳飞他们也没做追击,敌军撤退有序,没有扩大战果的可能性。大军重新缩回营垒,帅帐里,大将门围着舆图,谁也没先开口。
  “向南,跟大都督的五万人合兵?”彭越指着黄河北岸,他本也是徐世绩的部下,自然倾向于早日归建。如此各部合起来是十几万人的重兵集团,听着吓人。可汴州一丢,南边的粮道就断了。十几万张嘴,在这片被战火翻过几遍的地上,撑不过两个月。更何况黄河以南的敌军随时可能掉头西进,潼关、关中都在人家刀口底下,他们抱团也不能解决未沦陷区的问题。
  “那就只能放弃河北。”郭子仪摸着胡须,叹了口气,手指在地图上往西划了一道弧,“全军拔营,退井陉关,守并州、河东。依托太行天险,居高临下,保关中元气。”
  放弃河北。四个字说得轻巧。可不走呢?无粮、无援、无主,在这片平原死地上跟胡人五大部主力决战。胜算先不说,这十几万天汉大军出了问题,天下就真成了异族的牧场。
  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岳飞最终拍板,等徐世绩方面来人沟通。
  他们也在等。
  等一个人。
  那个总能从绝境里撕开口子的人。
  突厥和匈奴的营地里,自岳飞突施冷箭一番攻打后,大家都笑不出来,酒蒙子不当了,汉地女人也不睡了,将兵枕戈待旦,也怕岳飞改日又杀了过来。
  阿史那咄苾和伊稚斜原以为天汉南线崩盘,冀南这块肉已经含在嘴里,结果差点被崩了牙。他们不得不重新掂量:对面这群汉军,到底还剩多少口气。
  按先前五大部首脑定下的方略,突厥和匈奴在冀南本来就是佯攻,牵制住天汉主力就算交差。为此他们还分了兵,往西去扰雁门关,往黄土高原上撒。现在这招成了自己给自己下套。正面兵力本来就不够,原想着汴州一丢,这边汉军必然树倒猢狲散。谁知道这群丢了都城的人反倒抱得更紧,像挨了刀的狼,呲着牙不肯倒。铁木真带着乞颜部冲了几回,也没能把这块铁板砸开。
  阿史那咄苾心里那口气,咽不下去。
  女真、契丹、鲜卑,外加建州部和吴三桂,去东线打汴州,那是多肥的差事。城破了,金银、女人,一车车往北拉。黄河两岸任由他们劫掠,连跨海来的倭寇都要跟着分一杯羹了。一起入关,凭什么他们吃肉,突厥和匈奴在这儿啃硬骨头?
  在突厥大帐里,阿史那咄苾和伊稚斜把铁木真叫来,又召了石敬瑭。四个人围着火盆坐下。
  “汉军他妈的没被吓倒。”阿史那咄苾把马鞭往案上一摔,眼里全是火气,“再拼下去,咱们的勇士死光了,也是给女真人做嫁衣。”
  石敬瑭缩着脖子,凑上来低声说:“两位首领,天汉先失了陪都,这支汉军已成哀兵。所谓骄兵必败,败兵必哀,哀兵必胜……硬碰硬不划算。他们后援断绝,撑不了太久,关中并州不比江南,补给不上来的。”
  密谋了大半宿,怨气越说越重。最后定下来的方略跟黄河以北的契丹、鲜卑差不多:对峙可以,强攻免谈,谁爱冲谁冲。铁木真倒想此时应该给加紧压迫汉军才对,但他不过附庸小部,卖命的时候想得到他,说话却是不顶用的。
  大部分的五大部前线将领都想要把难题扔回幽州,让主君们去头疼,顺便等塞外草原上的预备队入关,等兵凑够了,再拿投鞭断流的骑兵堆死汉军。
  深秋的风从北边刮过来,吹过空荡荡的营垒和没人收的尸首,黄河以北的战场,就这么诡异地静了下来。
  而幽州大本营里,那座原本属于安禄山的节度使议事殿,已经是五大部此时军政的运转核心,主君们最信任的文臣武参在这里常驻处理各处战报,必要时五位主君也会亲自到来,便是塞外各部的故土上留守的人,也会和此处沟通老家的事务。前线军报一封接一封送来:南线汴州打下来了,北线被汉军顶住,各部将领因为战功和伤亡不均开始私下串联,谁也不肯先动。主君们自然知晓自己部下们的习性,不得不等各路人马把消息汇齐,再来一轮合议,在此之前便默许各处兵马小范围内自行其是,不愿动的就保存实力,但不许擅自大范围调动。
  这种决策速度,放在兵贵神速的国战局面下,本该是致命的。
  可这恰恰是这支联军治不好的病。五部各怀心思,主君们把兵权攥得死紧,绝不肯让前线悍将为了所谓战机自作主张。再说汴州陷落得太顺,顺到反而绊住了下一步。肥羊摆在桌上,谁向南扩张、谁去填河北那个绞肉机,各部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早先女真契丹鲜卑绕后,是战略冒险,匈奴突厥正面佯攻反而省力,现在一切反了过来,必然得重新分配。
  早先安禄山铁了心要亲率全军南下,指挥权攥在一个人手里,才不用扯皮。可伪燕早灭了,如今五部共同主事,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”这句话在这支拼凑的联军里被放大了五倍不止。
  互相掣肘,互相盯着,幽州大本营迟迟发不出总攻令。前线将领乐得拿它当借口,消极避战,保存实力。整个北方战局就这么陷进了一片怪异的泥沼。
  一边是想打却无粮无援、进退两难的天汉军;一边是兵强马壮、却因分赃不均各自算计的胡虏联军。双方的摩擦比汴州之战决出胜负前,反而陷入了低潮。
  而邺城城头,一面“天下兵马大元帅”的大纛升了起来,自汴州危机时被派出寻求徐世绩南下,一直缩着脖子的康王赵构在跟随徐世绩北返邺城,确认安全后站了出来,鱼朝恩则也紧紧拥护赵构。
  赵构不傻,父皇牵羊礼受辱,兄长赵桓生死不明,根据传来的消息,大约是死了。他虽然是既有名义,又在军中,但这时候称帝,终究还是名不正言不顺,还得背个不顾父兄死活的骂名。上半年安禄山作乱时,朝廷明旨封过他兵马大元帅,此刻竖起这面旗,合规矩,也最能拢住人心。鱼朝恩作为曾经受信任的监军太监,如今中枢被一锅端掉,据称什么王振仇士良都一命呜呼了,他还活着,未来说不定还得是新皇最信任的宦官首领呢。
  徐世绩大约和赵构已经达成了一致,很快就将消息传出,各地军民闻讯各自稍微安心,似乎又有了一些希望。
  天汉宣和四年——当然,这个年号究竟还能不能撑到第五年,已无人敢作断言——十月十三,泗水淤塞而成的微山湖畔。
  茫茫然的水汽压在湖面上,远远望去,芦苇连成一片灰黄的海。风从湖心卷来,芦花翻动,露出其间纵横交错的暗渠、浅滩与淤泥。岸边的山丘不高,却多有乱石、密林和废弃的渔村,几条旧时运粮的小道穿行其间,到了如今,早已只剩车辙和马蹄踩出的深痕。
  这里原本便是豫徐州郡交界之地,官府鞭长莫及,豪强也避之不及。水路通达,芦荡又足以藏舟藏人。太平年月,渔户在湖上撒网,商旅沿岸行走,虽有盗匪,也不过是些剪径的散兵游勇。可自从天下乱起,流民四散,征发不绝,军队与叛军来回践踏,这片三不管的水泊便渐渐变了模样。
  几个月来,已有若干支人马先后钻入此地。
  他们的人数都不算多,多则数百,少则几十人;旗号却是五花八门,有的打着占山为王时的破旗,有的拿块染过色的麻布,歪歪斜斜写上“替天”“济世”“八大”之类的字号;也有一伙人干脆什么旗号也无,只把抢来的甲片缝在皮袄外头,在芦苇荡画一片地方混日子。
  这些被朝廷统称为“流寇”“响马”的人,本就来自乱七八糟的地方。
  有人原先盘踞在江淮水网,靠劫漕船过活;有人曾在汉水边跟着大股乱军厮混,打过官军,也被官军追得家破人亡;有人是乡里破产的佃户,有人是逃亡的盐丁,有人原本竟还是地方被苛政逼反的富户;还有原本是从更远的地方起事,流窜了许久的,东南、西北来的都有。年初朝廷尚游刃有余,孙廷萧出北方送亲之时,徐世绩、岳飞等部在江淮、湖广一带扫荡群寇,军锋所至,大小山寨接连覆灭。这些人既打不过正规军,也无处可去,只得解散队伍,只有众家头领们昼伏夜行,许多便逃到了这里。
  待到岳飞、徐世绩诸军北上参与平定安禄山,这边是没人管的——恰巧汴州行营建立,许多钱粮从南边运来,还可以趁机捞点油水。
  最初,响马们彼此见面时,少不了拔刀相向。
  一支人马占了码头,另一支便想夺船;有人在苇荡里设卡收过路粮,有人便要来分一杯羹。几场小规模的厮杀下来,死的人不多。只是到了后来,众人发现外头的世道比湖里凶险得多。天汉官军原本虽狠,到底还有章法;如今胡骑入关,汴州陷落,连皇帝都被人牵着走,地方州县更是朝令夕改。若仍各自为战,莫说成什么大事,明天胡人再打过来,吃饭的大铁锅都剩不下。
  于是,各家首领渐渐停了手。
  他们不是突然讲起了江湖义气,只是都明白若能攥成一团,至少还能在这片湖泊与山丘之间撑住脚跟。众人遂有了个共同的念头:推举一个首领,将各路残兵合在一处,往后不论是继续与天汉朝廷作对,还是趁乱夺取州县,总须有个能发号施令的人。
  可这个首领,又一直没能推出来,只在微山湖边号称“十八家反王”。
  李自成、张献忠、黄巢、宋江、杜伏威、刘福通、钟相、宋景诗、林爽文等各队伍的头领们各自占着不同的芦荡、山头和村寨。人人都曾做过一方大王,人人都不甘心屈居人下;有人仗着骑术好,有人仗着水性精,有人靠的是几名敢拼命的老弟兄,有人则只是名声叫得响。
  若真论兵马、钱粮、地盘,他们可远远不如曾在河北席卷州郡的张角黄天教,更比不了安禄山那等手握正规军的大军阀,其实就算真公推了一个首领,约摸也干不成什么大事。
  白日里,各处山头都有人练刀射箭,修补船板,晒干抢来的粮食;芦荡深处,则时常传出骂声与争吵。夜里,篝火一堆接一堆地点起来,酒坛在地上滚动,刀剑横放膝前。有人高谈天命已改,有人咒骂官府欺人太甚,也有人只是闷头喝酒,盘算着明日该去哪个村子弄几石粮。
  他们还是在等。
  等一个能将这团乱麻拧成绳的人,也等天下再乱一些,好让这群本不起眼的败兵游勇,有机会露出头来。
  茫茫湖面上,只听得“哗啦”一声水响,一叶扁舟拨开密集的苇丛,慢悠悠地荡了出来。船上立着两个一身短打,浑不怕冷的渔家汉子,其中一个撑着竹篙,敞着怀,任风吹打着黑红的胸膛。他一边撑船,一边扯着嗓子高声唱了起来。
  “爷爷生在天地间,不怕朝廷不敬天!单刀劈开生死路,大碗吃酒好过年……”
  这嗓音粗粝豪横,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草莽气。若是常在绿林走动的人一听便知,这曲调带着北边东平一带的口音,显然不是正经渔歌,而是用来探路摸底的切口。
  渔家不打渔,自是有人投石问路。
  岸上早早立着一行人。为首的客人临风而立,听罢这豪横的调子,并未答话,而是清了清嗓子,竟也迎着水风,回敬了一支调子。
  “西边的日头就要落山了,微山湖上静悄悄……”
  船上的渔家被这没听过的调子唱得一愣,竹篙在水底一点,将小船稳稳地停在了离岸边两丈远的水面上。那撑船的汉子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着岸上的这群“客人”。
  只见为首那唱歌的客人,身量挺拔雄健,身上虽然只穿着不合身的圆领袍子,却根本掩不住那宽厚结实的胸膛。奇的是,这人明明生着一副能生裂虎豹的骨架,面色却温和得很,透着几分和气生财的斯文,仿佛真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买卖人。
  可这客人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,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。那两个汉子生得满脸横肉,身形魁梧如熊,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两人虽未披甲,但腰间鼓鼓囊囊的,分明藏着硬家伙,这边的眼大如牛,那边的蜂腰螳腿,绝非寻常商号雇得起的护院镖师。
  而在他们身侧,还立着一位女子。这女子一身皮衣胡服打扮,身段健美匀称,分外扎眼,也不像商贾随队带来乐舞解闷的寻常胡姬。
  渔家汉子暗自掂量了一番,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,笑呵呵地拱了手:“这位客官,方才那曲子倒是新鲜。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,要在咱们这微山湖边歇脚?”
  为首的客人温和一笑,拱手回礼道:“不敢当。如今北边兵荒马乱,胡人势大,这买卖实在是做不下去了。在下是想谋条生路,去南边倒腾些杂货糊口。正好路过这片宝地,想劳烦船家行个方便,借水路渡个湖。”
  那渔家汉子听闻是往南逃难的买卖人,面上却笑得越发热络:“这有何难?这湖小人闭着眼睛也能摸出去。客官只管随我上船就是,保准稳稳当当地把你们送到对岸。”
  客人笑着说道:“船家仗义,必少不了你们报酬。只是我这趟出来,身家性命全带上了,手底下还有百十来号小工伙计,后头更拖着大批的货物。你这区区一船,只怕是载不下我们这许多人吧?”
  听到“百十来号人”和“大批货物”,那渔家汉子握着竹篙的手也暗自攥紧了些,这等规模的车马,要么是别的强人扮猪吃虎,要么就是一桩能让人吃上三年的大买卖。
  汉子眼珠一转,拱手道:“客官多虑了!咱们湖里讨生活的,最不缺的就是船。您几位既是管事的,不如先随小人过这片水泊进岛歇息。等到了里头,我再去多找些相熟的船家来,管把您的弟兄和货物,一分不差地全接过去!”
  两人隔着几尺秋水,一个在船头笑得热络,一个在岸上笑得温和,只见船儿靠过岸来,四人便上了船。
  船载着四位客人与两个渔家,在芦苇迷阵中七拐八绕地向前滑行。秋水拍打着船舷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“哗啦”声,船身晃晃悠悠,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片水泊吞噬。
  为首的那位高大客人安坐于船头,依旧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。他看着船尾撑篙的汉子,像个惯走江湖、极善攀谈的生意人般随口拉起了家常:“嘿,船家,听你们方才唱歌的口音,倒像是泰山左右地界的?”
  那先前高唱“爷爷生在天地间”的汉子,此刻却没了一开始那股子嬉皮笑脸,脸色紧绷得像块石头,硬邦邦地回了一句:“不是,客官听岔了。”
  “想来也不是。”客人浑不在意地笑了笑,状似无意地感叹道,“如今东平一带,早都被胡人给占了,到处是纵马杀人的鞑子。那地界上的百姓,怕是连个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,哪还有活人跑得出来?”
  这话一出,那紧绷着脸的船家手上的竹篙顿了一下,似乎有些难堪。而另一个站在船头负责划桨的渔家,则是悄悄抬起眼皮,做贼似的打量着这几位看起来极不寻常的客人。
  客人仿佛没有察觉到船家情绪的变化,继续用那种温和的语气探着底细:“这一片水泊,最近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,可还多吗?”
  “多,怎么不多。”划桨的那个船家干笑了一声,顺着话茬答道,“毕竟从咱们这儿过了湖,顺着水路往南去扬州、金陵,可比走陆路躲兵灾方便多了。”
  “也是。”客人叹了口气,“可这兵荒马乱的,胡骑腿脚快得很。等他们哪天想起了江南的富庶,大军继续南下,怕是也得走这片水路。若真是让胡人一路打到了扬州,我这买卖又做不成了,说不得,还得再买条船,继续往岭南跑才是。”
  四人两船家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小船已然渐渐驶出了芦苇荡的边缘,进入了空旷的湖心深水区。
  四周除了茫茫的水汽,再无半点掩护。
  就在这时,那个一直划桨的船家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桨。他转过身,将木桨往船板上重重一杵,原本那副讨好做买卖的嘴脸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毫不掩饰的阴狠,手已经摸向了腰间,皮笑肉不笑地道:“这水路漫长,几位客官想必是饿了。不知几位,是想吃板刀面,还是想吃馄饨?”
 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,那两位魁梧的汉子眼露凶光,那异域女子更是冷笑一声。可为首的客人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反倒笑得更欢畅了。
 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摆,看着那船家,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这句切口:
  “船家客气了。如此小船上,如何做得吃的?真有馄饨,要几个钱?”
  撑篙的船家笑道:“几位客官有多少钱便要多少。”
  客人便摆摆手:“你这馄饨,馄饨皮是金子做的,还是馄饨馅是金子做的?在船上煮,保熟吗?”
  那划桨的船家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唾沫,腰间的短刀已然拔出半截,刀身在湖光下泛着森冷的光:“少他娘的在这儿跟老子拽文!一句话,你们几个肥羊,是要老子亲自动手把你们剁了还是自己识相点,扑通一声跳下去?”
  为首的客人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刃,不仅不惧,反而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,连连摆手道:“使不得,使不得!在下是北方旱地长大的,不通水性,这如何能跳水吃馄饨?这湖水又冷,真要跳的话……”
  “要不,还是两位船家自己跳下去吧?”
  那拿刀的船家闻言怒极反笑,恶狠狠地盯着这几个不识抬举的猎物,“看来今儿个是遇上不怕死的硬茬了!行,你们不跳是吧?待等下这船底朝天翻了,老子倒要看看,你还能如何嘴硬!”
  话音刚落,那个一直没怎么吭声、唱歌的船家双手分水,犹如一条泥鳅般“扑通”一声便扎进了冰冷的湖水里,连个水花都没怎么泛起,显然是潜入水底去凿船底了。
  留在船上的那名汉子得意洋洋地晃着手里的刀:“我这兄弟脾气不大好,最见不得别人嘴硬。他这水下的功夫可了不得,等会儿这船板一漏、船底一翻,你们就只能去龙王爷那儿报道了!”
  面对这即将翻船溺水的绝境,这四位客人却稳如泰山。
  为首的客人甚至悠哉地翘起二郎腿,连他身后的那名异域女子也只是双手抱臂,像看戏一般看着那叫嚣的劫匪。
  而在客人身后那两名一直沉默不语的魁梧随从里,那个眼睛稍微小些、但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的汉子,此刻却突然咧开嘴,发出一阵极其粗犷的嘲笑声。
  “哈哈哈!笑死乃公也!”
  那汉子一步跨上前,下盘沉稳,把小船的摇晃都踩住了。他指着船家骂道:“就这等雕虫小技,也敢在爷爷面前聒噪?直娘贼……”
  那汉子连刀都没拔,只是冷笑一声,冲着水面下那道隐约游动的黑影,轻蔑地撇了撇嘴。
  “扑通”一声闷响,那汉子把外袍一脱,便也扎进了水里。
  水面上只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,紧接着,小船一侧的湖水便如烧开的锅般剧烈翻腾起来。隐约可见水下两道黑影绞缠在一处,闷闷的碰撞声隔着水波传到水面。
  “哗啦!”
  水花猛然破开,先前那个自诩水下功夫了得、跳下去准备凿船底的船家,此刻双眼翻白,嘴里“咕噜噜”地直往外冒着水泡,被那小眼汉子犹如拎小鸡一般,单手掐着脖颈硬生生举出了水面。
  “砰”的一声,那小眼汉子像扔破麻袋似的,将这翻白眼的船家重重地砸回了小船的甲板上,遮一下倒是真把船给整了个摇来晃去,差点翻了。
  “呸!”汉子双手一扒船舷,纵身跃上甲板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指着脚下那死鱼般的劫匪嚣张大笑道:“就这三脚猫的水性,也敢跟老子玩‘吃馄饨’的把戏?爷爷我当年在大江里钻上三天三夜,还能宰了长蛟,如今换了你们,且说说,想吃什么面啊?”
  留在船上的那个汉子见同伴竟然在最熟悉的水里瞬间败北,只唬得魂飞魄散,连连后退,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,“吱——”的一声,打了个呼哨。
  与此同时,他“唰”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短刀,大吼:“点子扎手!弟兄们并肩子……”
  可他那句“上”字还没喊出口,声音便死死卡在了喉咙里。
  船上的几位“客人”齐刷刷地亮出了兵刃。那眼睛稍大的魁梧汉子拔出了背后的斩马刀,异域女子抽出了一长一短两柄弯刀,只是一直笑眯眯为首的客人仍旧抱着胳膊好整以暇。
  船家尴尬地举着刀,与这几位强人对峙了不过短短三两秒的时间,眼神扫了扫,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船家便识相地扔下了刀,扑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。
  少时,这艘原本用来打劫的小船,如今依旧载着四位“客商”。刚才拿刀的船家被扒了外衣,憋屈地捆在船角;而那个企图凿船的船家则仰面躺在甲板上,肚子高高鼓起,正时不时抽搐一下,从嘴里喷出一口湖水和两三条活蹦乱跳的小鱼。
  那两名魁梧的汉子夺了竹篙与木桨,稳稳地划着小船,迎着前方驶去。
  而在他们正前方的芦苇荡中,方才那声呼哨显然引来了大批的同伙。只听得水波激荡,七八艘满载着水匪的快船呈扇形包抄而来,船上的人和这两个船家一般的打扮,各持着兵刃。
  在那居中最大的一艘乌篷船的船头上,稳稳立着一个汉子。
  那人身材矮小,面色土黑,生得敦实,双手背在身后,虽是落草流寇,可站在这群水洼蟊贼的当头,竟也隐隐透出几分气度,注视着客商四人迎面划来的小船。
  两边船队隔着十丈不到的水面对峙,气氛一时绷如满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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